雷國強,金華市武義縣教科所所長。他業余收藏、研究婺州窯器10多年,用一個教育人的堅守,擦拭著垛積在婺州窯上的歷史煙塵,試圖讓遙遠而古老的地方文明重新綻放在世人面前……
入門
1983年,19歲的雷國強從浙江少數民族師范學校畢業,成為一名鄉村英語教師。雖然嘴上掛著“ABC”,但骨子里卻“暗戀”傳統文化。平日里,他愛看古典書籍,一度還想報考藝術院校的國畫專業?!?/p>
一次機緣巧合,雷國強遇到了中國民族史學會會員王克旺教授。王克旺對他說,現在會畫畫的人很多,不缺你一個,但是研究畬族地方文化的人極少,你又是畬族人,可以為家鄉多做些事。
在王克旺的推薦下,雷國強加入了浙江省民間文藝研究會,成為最年輕的一位理事。“從此我的人生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雷國強回憶道,研究會里云集北師大的鐘敬文、華東師大的羅永麟等一批民間文學的泰斗,他們的價值追求、治學態度令人肅然起敬。雷國強至今記得羅永麟的一段話:“既然選擇了做學術研究,就注定這一輩子與物質的世界絕緣,所以我們要甘于清貧,要有坐十年冷板凳的準備。”雷國強謹遵教誨,至今也沒有變賣過一件藏品,哪怕其市場價值已逾百萬?!?/p>
“浙南山區民間信仰”“畬族民間文化”是雷國強的研究課題。為了獲取第一手資料,雷國強就像一個孜孜不倦的文化普查員,把浙中平原跑了個遍,誓要打出一口“深井”來。到1998年,他已經出了3本書,撰寫的文化考察報告超過10多萬字,一部分成果被《中國各民族原始宗教資料集成·畬族卷》所收入?!?/p>
千禧之交,中國大地掀起了收藏熱,民間藏品交易市場開始紅火起來。出于對鄉土文化研究以及對藝術的熱愛,收藏市場吸引了雷國強的關注。因為沒多少積蓄,雷國強愣是靠自己的一雙慧眼淘換了不少東西。妻子怪他花錢買了一堆舊貨,他回應道:“再不搶救這些失散在民間的珍貴文物,今后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它們的價值是不能用錢來衡量的。”
2005年,雷國強帶著10多件藏品來到浙江省考古所,研究員朱伯謙看到后驚嘆不已:“沒想到小縣城里的教師會有如此高規格的藏品!”在知曉雷國強的研究經歷后,朱伯謙拍拍他的肩膀說:“雷老師,你們金華的婺州窯屬唐代名窯?,F在沒專人研究,你想不想試試?”雷國強欣然接受了?!?/p>
尋寶
憧憬滿滿的雷國強沒想到,這個婺州窯有點受冷落。在檢索大量歷史文獻后,雷國強只在陸羽的《茶經》和清代藍浦的《景德鎮陶錄》上找到了零星記載,近現代更只有一本小冊子,之后便是一片空白?!?/p>
沒有現成資料,那就用“腳”做研究!雷國強祭出昔日的法寶——一頂草帽,一把鋤頭,一個蛇皮袋,開始了他的田野考察。古人建造窯場通常需要三大條件:首先山上要產瓷土和有充足的松木,便于原料和燃料的開采;其次附近要有河流,便于產品的外運;再其次山地要有一定的坡度,適合建造窯口。所以,武義縣熟溪河兩岸所有符合這些條件的地方,他都探尋了一遍?!?/p>
2012年初夏,雷國強來到草馬湖村明皇寺附近。他發現,寺廟邊上的圍墻全都用匣缽(裝燒瓷器的窯具)砌成。直覺告訴雷國強,這附近肯定有規模不小的窯址。雷國強立刻找來幾位村民詢問,村民指著東北方向的山頭說:“那邊有很多這樣的破磚,害得我們不能開墾種地,便拿來砌墻用了。”
雷國強心急如焚地跑到山上一看,眼前的場景讓他驚呆了:10多個窯洞靜靜地躺在那里,混雜著整摞殘器、瓷片、匣缽的堆積層足有幾米之高,周邊長滿了野生的桑樹和毛竹,仿佛已在此守候了千百年。雷國強隨即找到地方文物部門,把整個窯址保護起來,經斷代認定,這是一個元代民窯。
就這樣一個一個找下去,雷國強在武義縣找到的窯址已有30多個。因為經常上山下鄉,越來越多的老百姓知道縣里有個雷老師,專門收舊的瓶瓶罐罐,“武義馬未都”的名聲也不脛而走?!?/p>
有一次,某建筑工地上,工人打地基時意外挖出幾件陶器。雷國強一看,這是一套粉砂巖黏土燒制的冥器,上面分別刻著“飯”“酒”等字,其中一件還有茶葉的圖紋。雷國強驚喜地告訴工人們:“古人講究視死如生,生前用什么,死后就陪葬什么。這幾樣東西是三國兩晉時期的,這就證明在那個時候我們武義人就已經有飲茶的習俗啦。”后來,他把這一發現寫進了《武義茶文化》一書?!?/p>
如今,雷國強收藏有婺州窯器500多件,龍泉窯器100多件,各式香爐和茶盞400多件。按照他的話來說,已經足夠裝備一個縣級規模的博物館了。
最讓雷國強愛不釋手的一類藏品,是婺州窯的堆塑像。堆塑像造型寫實,能夠直觀地展現古人斗雞、馴象、出葬等文化景象,符合他“從古代社會生活史的角度研究陶瓷品”的收藏觀?!?/p>
其中一件宋代“天官賜福”更是雷國強的鎮宅之寶。這尊瓷像是由窯工手工隨形捏塑而成,其人物五官以及服飾皺褶等細節則用竹刀精心刻劃,線條寫實洗練,造型生動準確,神態典雅大方。據考證,這尊“天官賜福”像嚴格按照宋朝官員的首服、袍衫、革帶、佩魚制度堆塑而成,是國內第5件見證宋朝文官服飾制度的實物。
傳道
雷國強當過老師、校長,現在是教科所所長。有人質疑,一個教育工作者搞收藏是否是不務正業?
雷國強說,一個普通教師不一定有深厚的文化積累,但一個有文化底蘊的老師一定是學生喜歡的老師。他搞收藏,全是利用節假日的時間,沒有耽誤正常的教育教學。到了如今收藏和研究都小有所成的階段,他更是不遺余力地開始了一場新的文化播種?!?/p>
武義縣邵宅小學是一所農村完小。這所農村完小里到處充盈著婺州窯的文化韻味。走廊、教室、樓梯上隨處可見婺州窯的照片和圖說,在體驗教室里,教師、學生可以私人燒制個性化的陶、瓷器。原來,學校附近就有一個婺州窯遺址,近5年來,在雷國強的全程指導下,學校開發了婺州窯陶藝課程,讓學生了解身邊的鄉土文化,感受婺窯之美?!?/p>
教師胡旭陽告訴記者,陶藝課仿佛有一種魔力,平日里好動的學生都能靜下心來制作陶器,特別是雷國強來講課的時候,學生就像過節一樣興奮。學生尚曉晚則在日記中把自己比喻成瓷土:“像它一樣默默奉獻著,平凡而偉大。”
在雷國強的教科研字典里,“鄉土文化”始終處在最顯眼的位置。在手把手指導兩所婺州窯特色學校之外,雷國強還給許多學校的文化建設打開了思路,如金穗民族中學的畬族文化建設、古竹小學的竹文化建設、實驗小學的書法特色等。
雷國強已經帶出了一批愛研究、會研究的“徒弟”。王宅小學副校長雷春偉說,他從雷國強身上學到了嚴謹、求真、善思的治學品格和方法,現在已經能主持研究省重點課題,還在學校里組織了農村青年教師國學研習班?!?/p>
2014年,婺州窯被正式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雷國強多年的心愿得以實現。他本人也在這樣的癡迷中受益匪淺。他曾多次走進浙江師范大學、南京藝術學院、金華教育學院等大學課堂,與師生們交流收藏和研究的快樂。歷年來,他在《收藏》《東方收藏》《文物天地》等核心期刊上發表學術論文,提出的婺州珠光青瓷、婺州天目等學術觀點與概念引起古陶瓷研究界的廣泛關注。他編寫的《婺州窯韻》第一次對婺州窯進行了全景式的研究和展示,中國古陶瓷研究會名譽會長張浦生評價說,這填補了婺州窯研究的學術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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