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親眼看到,你不會相信這里發生的一切。
學校從小學一年級到高中三年級,沒有固定教材;課前無預習,課上無筆記,課后無作業;同樣的學習內容,小學五年級能考過七年級;初二學生參加中招考試能被當地優質高中錄取;高一學生參加全市高中聯考(B卷),包攬全市前19名……
締造這些教育傳奇的,是一所地處偏僻山區的農村學校——河南省洛陽市汝陽縣圣陶學校。
75歲的教育創客創了什么
王天民,75歲,圣陶學校董事長、校長,退休后不甘心頤養天年,于2005年變賣房產,在家鄉小店鎮創辦了圣陶學校。學校取名圣陶,有三層含義:一是王天民退休前是當地葉圣陶教學研究會副會長;二是他深受葉圣陶“教是為了不教”思想的影響;三是取意“圣賢文化,陶育棟梁”。
王天民被譽為“教育創客”。他把自己最鐘愛的一首詩裝裱在辦公桌對面的墻上:“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這首詩隱喻了他的教育夢想——找到教育的桃花源、理想國。從教56年來,他一直為此努力。
作為一名語文特級教師,王天民不僅是語文教學專家,而且精通許多學科教學;因為能夠發掘學生身上的自學動力,他的許多學生都是成績優異者。作為校長,王天民對教師的要求是不安分、敢冒險、異想天開。為此,學校給予教師充分的自主權,教師可以不寫教案、不改作業、不看管學生,即使是職稱評定,唯一的依據也是教師對學校教育教學理念的掌握與貫徹情況。
“教育應該是育教,育在先、教在后,校長要先育自己再育教師。”“每個學生都有天賦。”“三流教師教知識,二流教師教方法,一流教師教狀態。”“教師要做唐三藏,學生要做孫悟空。”“越不會教越會教,越會教越不會教。”“做無用功比不做更危險。”“記在腦子里是財富,記在筆記上是負擔。”“答對了給1分,答錯了給2分:答錯了一定沒抄襲,不會還敢舉手就是勇敢”……王天民的這些話,看似奇特,卻蘊含著獨特的教育理念,成為全校教師共享的價值觀。
不用教材如何教學
圣陶學校不依賴、甚至完全拋開了教材。“有的教材割裂了知識本身的體系,容易成為教師的絆腳石、迷魂陣。”王天民說:“比如初中數學關于因式分解的內容,八年級上學期學習因式分解,九年級上學期學習用因式分解法解一元二次方程,為什么不放在一起學呢?圣陶學校之所以不用教材,就是為了不割裂地進行教學。”
教學需要循序漸進,但循序漸進就是按教材體系走嗎?在王天民看來,真正的循序漸進不是按照教科書的體系安排,而是遵循學科知識體系自身的邏輯順序。
基于這樣的理念,王天民帶領教師團隊,按照學科知識體系的邏輯,對小學到初中的主要學科進行了重新梳理,并將此作為教學的主要憑借。
走進圣陶學校的任何一間教室,看到最多的是三種現象:一是學生在講解,二是學生在小組討論,三是教師要么在黑板前抄題,要么默默站在教室一側。
沒有教材的課到底怎么上?帶著困惑,記者聽了王天民一節課。
“學數學特容易,3分鐘,我讓你們會做一道中招試題。”一上課,王天民的這句話讓教室里30多個二三年級的小學生和聽課教師充滿疑惑。
這些孩子來自洛陽知行學校——一所國學特色小學,多數孩子都讀了經典國學讀本,但數學沒怎么學,有的孩子連加減乘除都不會。他們是來圣陶學校游學的,如此數學基礎的小孩子,3分鐘能做中招試題?
王天民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數軸,然后開始問問題。
師:請同學們觀察數軸上都有什么數?
生:零、正數、負數。
師:最大的負整數是幾?
(孩子們在互相議論的基礎上,幾經猜測,最終發現是-1)
師:那么最小的正整數是幾?
生:是1。
(孩子們在觀察的基礎上,最終發現規律,數軸上的數字越往左越小,越往右越大。)
師(指數軸上的數字):“-1的相反數是+1,-3的相反數是+3,請問,-2的相反數是幾?誰會請舉手!”(小手一齊舉過頭頂,一個從未學過數學的孩子也舉起了小手。)
生(齊聲回答):“正2!”
師:“這就是2013年河南省中招數學第一題的答案。你們真是學習數學的天才!”(教室里頓時發出了掌聲和歡笑聲。)
用這樣的方式,王天民引導學生發現了什么是相反數,兩個相反數和的規律,最終使學生學會了從小學到初中有關數的基本知識。
這個教學片斷是圣陶學校拋開教材,按照學科知識體系自身的邏輯進行教學的一個縮影。
圣陶學校不僅拋開了教材,而且打破了年齡、班級界線,將不同年級的學生放在一起進行教學。在學校的一個實驗班,近30名學生來自四、五、六年級的8個教學班,他們年齡不一,但學習內容相同。在教師的幫助下,全班學生學的是正三角形的內角和、外角和、對角線等知識。
在圣陶學校,與拋開教材配套的教學秘訣是“單科獨進”。所謂“單科獨進”,一般以一大周(10天)為單位,在該時間段,教師只教一門學科,比如數學周、英語周、物理周等。王天民介紹,這樣的方法可以克服遺忘規律,集中力量打殲滅戰,懂、會、熟、巧,一氣呵成。
無師課堂怎樣實現
學生胡少舟2012年進入圣陶學校七年級實驗班,初到這個班的時候,他發現這個班除了班主任陳俊麗和一名英語教師外,再無其他任課教師。陳俊麗要負責英語之外的6門學科教學,但他聽說陳俊麗是語文教師,對數理化基本是一竅不通。這怎么行?胡少舟找到校長反映情況,王天民說:“學習要靠自己,教師只能教會你知識,教不會你自主學習的能力。只有你自己融入學習之中,才能真正領會學習的快樂。”
沒有教師,學生該怎樣學習?胡少舟和同學以小組為單位,四處查找資料,有時候也向教師請教。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他們弄懂了數理化,還自主學習其他各門功課。
一次,幾個學生和班主任陳俊麗閑談,胡少舟說:“陳老師,語文內容繁多復雜,不如改行,教數理化吧!”陳俊麗說:“我不會呀!”胡少舟說:“沒事兒,我教你!”此時師生都笑了起來。
“在圣陶學校,學生才是真正的學習主人。許多學校是在教知識和方法,圣陶學校是通過教知識、教方法來教智慧。”胡少舟說。
教學過程中要不要教師點撥?王天民認為,不需要,因為點撥是智慧層面的內容,是“道”的層面,而“道”在悟,點撥出來,就停留在知識的層面了。
王天民有一個理論叫“闖山論”:爬一座山,導游引導著,一路講解。游覽者沒有了迷路的煩惱,也豐富了知識,卻減少甚至失去了游覽的樂趣,更失去了探險求勝的豪情。最好的辦法是讓游覽者自己去闖,在無人走過的地方闖出一條路來,即使會迷路,會走許多彎路、錯路,或者走上了前人的老路,卻擁有了屬于自己的路。
王天民向記者講述了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杜老師帶的初三畢業班,學生基礎薄弱,相當一部分學生小學、初中不上課,初三還不會通分。當時,化學教師請了長期病假,化學課沒有教師,王天民便用“直接要魚”的方法,讓學生學會《碳及其化合物》這一章。他對學生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教師不講,全章的檢測題及答案發給你們。你們要是學好了,這一章的所有題目全部會做,全班最后一名要考到90分,但不準問學校任何人,我就滿足你們全班一個愿望,什么愿望你們自己說。”
當時,班里喜歡化學的王懷林說:“誰不會,來問我。”有6個學習比較差的學生成了他的組員。他面對全體師生發出豪言壯語:“我們組保證人人考過90分!”最后,師生約定的時間是3天后——下個周一上午考試。
王懷林把全班分成小組,小組長負責每個小組,他先教會小組長,然后由小組長教各組組員。王懷林周末在電話里教同學,一次就用了27元的電話費。第一次考試時,王懷林的小組全部考了90分以上,全班只有一個學生沒考到90分。之后又適當擴大范圍,連考了3次,最后38人全部100分。
王天民兌現承諾,自掏腰包滿足了全班學生的心愿——請全班學生吃了一頓大餐。自此,這個班的精神面貌和自主學習意識有了顯著提升。
無作業如何出好成績
圣陶學校的神奇不僅在于沒有教材,而且在于課前無預習,課上無筆記,課后無作業。“做作業是浪費生命,會了不必做,不會做什么?”
一天下午,圣陶學校校園里,小學四、五、六年級310名學生正在進行階段性考試。翻開試卷,記者發現內容涉及有理數、方程和不等式、同類項、三角形等知識,既有選擇題,又有填空題。據介紹,這套卷子是高二學生胡少舟前一天晚上出的,主要內容是七年級的數學知識。
這樣的考試內容,小學四年級學生會嗎?“沒問題!我七年級時就學九年級的知識了,開始有些不適應,但很快就好了。”胡少舟說。
在圣陶學校,課下沒有作業,這樣的考試就是作業,王天民稱為“作業考試化”。“作業絕不能是簡單的重復訓練,應該是新瓶裝舊酒,讓學生永遠有新鮮感。”
“開卷練閉卷考”是圣陶學校的教學秘籍之一。“開卷練閉卷考”不完全是作業考試化,而是自主學習的核心。整個過程中,教師絕對不能講,其真正的目標是“任務具體,落實到位,嚴格檢測,適度獎懲”。
與“開卷練閉卷考”配套的是“讓學生踏著100分前進”。比如寫作文,為了激勵潛能生,開始是寫夠300字就給滿分,然后是沒有標點錯誤就給滿分,隨著學生的進步,不斷提高滿分標準。
2014年6月,圣陶學校開始著手創辦高中部。得知這個消息,九年級學生興奮不已,然而許多家長,尤其是一些學生成績好的家長并不看好,他們認為“讓孩子在圣陶讀高中太冒險”。學生小尚的家長對他說,你要是在“圣陶”讀高中,咱們就斷絕父子關系。
迫于父母的壓力,小尚選擇到當地一所優質高中就讀。然而不到一個月,已經習慣了圣陶學校自主學習方式的小尚,故意違反所在學校禁令——在學校政教處門口吸煙,被教師發現后“勸退”。就這樣,小尚又回到了自己喜歡的圣陶學校。
不上語文課如何能學好語文
沒上過有形的語文課,成績卻總在縣、市聯考中名列前茅,學生的思維水平、表達能力也普遍高于同齡的農村孩子。這種看似不可思議的教育現象,在圣陶學校卻是一種常態。
胡少舟所在的高二年級共有兩個班,無論是全市還是全縣進行聯考,他的語文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然而,從七年級到高二,胡少舟所在的班級已經5年沒上過有形的語文課了。這背后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了解這一現象后,前來考察學習的偃師市一位語文教師不敢相信,拉著胡少舟追問他們是如何學語文的。
“字詞、語法、修辭等基礎知識在七年級之前就過關了。七年級之后,就不怎么開有形的語文課了。”胡少舟介紹,遇到困惑或發現好的話題、社會熱點事件等,學生會自發地組織辯論賽、主題研討等活動,而“生活化的辯論和研討,不僅能讓學生學會做人,而且能提升語文素養”。
“王天民校長經常到班上給我們講社會熱點,引導我們思考。去年,他在我們班講《孔子大智慧》,每天20分鐘,講了一個半月,這對我的影響很大。”學生胡旭利補充說,“校長還推薦《人間詞話》等書讓我們閱讀”。
幾年不上有形的語文課是王天民有意為之,在他看來,真正有效的語文教學只需要做好三件事:閱讀、生活、寫作。“學生必須廣泛閱讀,尤其是閱讀經典;還要有豐富的生活,不能整天關在教室里寫作業,要走進大自然,要結合生活中的問題進行經常性思辨;還要按照規律進行適當的寫作訓練。”
“按照語文教科書,教師分析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式的語文教學,是死的、假的語文教學。我們是在生活中學習語文,是活的、真的語文學習。”胡少舟說。
如何圓普通兒童的“天才夢”
圣陶學校的學生主要來自兩個群體,一是農村偏遠山溝上學比較困難的學生,二是留守兒童。由于學生素質較差,如果學校按常規教學,大部分學生考上高中都困難。
在這樣的情況下,王天民從2008年開始進行“超常教育”實驗。這里的“超常教育”不是一般意義上對天才兒童的教育,而是打破常規,在改革創新中打造特色學校,培養創新型人才。
王天民提出了“先高后低,先難后易”的教學思路,即用“新瓶”裝“舊酒”:形式上由高到低,內容上由低到高。
2009年,教師王國強在六年級數學教學中,按照“由高到低,由難到易”的教學思路大膽實踐,直接從初三的學習內容開始教學,學生沒有課本,沒有練習冊。上課時,王國強將精選習題抄在黑板上,讓學生“用眼睛聽講——看;用口答題——說;用手操作——演板”,真正做到了課前無預習,課上無筆記,課后無作業。期中參加全縣九年級統考,全班人均84分。
2010年,劉小備等6名八年級學生以社會青年名義報考高中,在扣除20分(因學籍不到期)的情況下,仍被縣一高錄取;學生王喆9歲時,就已經和他所在的五年級實驗班一起學完了初中數學和七年級語文、英語,而且成績優異。三年級實驗班已基本學完了五六年級的學科內容和部分學科的初中內容;四年級實驗班潘自強等4名學生參加縣七年級數學統考,均取得了滿分。
記者了解到,教師王瑞娥、杜銀霞負責的六年級一班、二班,曾用一個月的時間學完了九年級上學期的數學內容。學生到底是怎么學的?帶著疑惑,記者采訪了王子恒、張逸、劉鵬超、孫夢怡、王亞璐等5名學生。
“我們從九年級借來了哥哥姐姐們用過的包括知識點、典型題的學習資料,然后以小組為單位自主學習,個人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先在小組、班級內尋求幫助;仍然解決不了的問題,再問老師。”王子恒說。
“你們5個人在學習九年級數學的過程中,分別問過老師幾次?”面對記者的提問,王子恒的回答是“零次”,張逸的回答是“10次以內”,孫夢怡的回答是“15次左右”……
“在學習九年級數學的過程中,你們的老師講過幾節課?”他們的回答是“四五次”。
在圣陶學校,小學生與初中生同臺競技,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現在,學校的超常教育逐漸受到了學生和家長的普遍認可。
了解了圣陶學校的課改之后,河南省偃師市顧縣一中校長賈占通帶領師生多次前來取經。該校近百名學生自發、輪流在圣陶學校生活、學習,取得了顯著成效。賈占通說,“許多對學習缺乏興趣的學生愛上了學習,增強了自信,就像換了一個人”。
僅有一名教師的高中部如何運行
圣陶學校高中部坐落在縣城,近80名學生,3個班,只有陳俊麗一名教師。然而,陳俊麗并不怎么上課,她主要負責高中部整體工作。
這所“沒有教師”的學校是如何運轉的?完全是學生自主學習和自主管理。學生胡夢濤介紹,各班課程表都是學生設計的,一般是半天一門課。每天早讀,各班語文或英語科代表安排誦讀任務,以小組為單位落實,班級督查。高中部也有幾位數、理、化、英等外聘教師,但他們的“核心職責是解決學生困惑的問題,講什么是學生說了算”。
談到如何管理高中部,陳俊麗說:“我的工作主要是三項:第一是安全,高中部地處鬧市,女生宿舍的樓梯口晚上按時上鎖,有專人負責;第二是生活,要保障孩子們吃好飯,尤其是心情快樂;第三是學習,我把學生的學習放在第三位。因為學生都養成了良好的自主學習習慣和能力。”因為許多工作都是由學生負責,陳俊麗工作起來很輕松。
高二文科班學生盧鵬駿,既是陳俊麗的助理,又是學生校長,負責全面工作。他既負責全校上下課的鈴聲,又負責學校財務,還要負責一日三餐。“負責工作較多,有時會忘了敲鐘。”盧鵬駿說。
采訪中,記者發現兩個有意思的現象:一是高中部地處縣城鬧市區,距校門口50米就是網吧,但沒有學生去上網;二是沒有學生談戀愛,“絕大多數學生都能平穩度過青春期”。
“在學校既自主又自由,有自己負責的事情,有足夠的安全感。需要上網查資料一般都在周末就完成了。”胡夢濤如此解釋。
在王天民看來,學生的生命成長容易在青春期出問題,而圣陶學校的學生之所以能平穩度過青春期,是因為學校的教育讓學生的心理成長與生理發育是同步的,甚至是適當超前的。這兩種有意思的現象,折射出圣陶學校的教育品質。
“任何人都是天才,每個學生都有天賦。”這是常常掛在王天民嘴邊的話,就是這樣一個有著獨特教育情懷、獨特教育理念的人,讓圣陶學校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學習者、好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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